《拉桿》總集合

第一章開場草稿整理。最新更新:2026 年 5 月 28 日。


開場:火車難題 p1-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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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23號

食指從未如此吵過,指尖的紋路傳來尖銳又低沈的聲響。順著曲線的水滴掉落在人間,讓他感到頭皮發麻。

雖然有點分不清楚自己原來是來做什麼的,此刻的這個疑似是自己的人,內心卻無比清醒,完全知道他唯一要完成的任務是什麼:

按下那個該死的按鈕。

「幹你娘,」他小聲碎念著只有臺灣人熟悉的字眼,控制中心問他是不是收訊不良。

大衛終於能夠把眼睛的焦距調整到能夠看清楚滑鼠的模樣,那是一個形狀像三角飯團的塑膠塊,正與他的食指熱情地反覆接觸。

「你好了嗎?」控制中心那頭傳來的冷靜中,藏著英國人特有的裝模作樣。

「差不多了。」大衛盯著筆電螢幕回答。

「報一下資產編號,」控制員用一貫冷冽的聲調催促著,「你這次要進入安全模式,原因我們這邊判定是鎖定狀態,你需要做覆寫程序才能啟動轉轍器。」

左鍵、右鍵,停一下,再左鍵。每次點擊的聲音都很小,但在這個夜裡,聽起來卻像在敲擊大鼓,像在提醒他,他是一個掩耳盜鈴的亞洲人。

他坐在軌道旁的那臺灰色的電腦旁,螢幕亮得刺眼,像是牙醫診療椅上的燈光,白得嚇人。畫面上有行紅字:「關閉遠端控制」,下面是一個灰色的按鈕,寫著「釋放」。

大衛想,大衛清楚控制中心在等著這顆按鈕變綠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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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它不會自己變色,他需要人。

耳機裡的聲音說:「我們遠端解開不開。」

大衛沒有回話,鼻子哼了一下。執行紀錄日誌裡面只寫著「偵測異常」。他又哼了一聲,權限也沒有異常。再點開安全模式,系統跳出提示,本地複寫需要登入帳號。

螢幕上只有兩個選項:登入和取消。

陳大衛盯著那幾個字,螢幕看起來像是醫生遞過來的平板,要你簽下大名,手術風險自負。他又罵了一聲臺灣人的國罵,彷彿他不是在修復軟體錯誤,只是來簽名以示負責。

這個系統到底他媽的哪裡壞掉了?只是某個訊號不對,還是系統需要有人來簽名而已?

「你現在在控制檯了嗎?」控制中心又問了一次,語氣依舊保有英國式的禮貌。

「在。」大衛說,「你可以來本地覆寫嗎?」

他食指尖壓在左肩上,和滑鼠隔著一層汗水。「可以的。」大衛這麼說,「但我要你們確認,這次動作會記在誰的名下?」

耳機那頭沉默了一秒,那個冷冽的聲音回答著:「照程序。」


拉桿:家 p1-p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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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12號

陳大衛背著帆布袋,悠悠地走過棒球場外的廣場。現在的棒球跟他爺爺那個年代相比,幾乎沒有什麼差別,還是拿著木棍對著球用力打,或是用手臂將球扔到手套裡。

唯一不同的是,再也沒有血肉組成的裁判。西元2026年,美國大聯盟正式引入了 ABS(自動好壞球系統),目的是輔助人類獲得真相。因為當時的世界棒球經典賽發生了一場誤判,導致多明尼加輸給了美國,痛失進入冠軍決賽的機會。

他們是最被看好的國家代表隊,人們越來越不願意相信人類自己的判斷,因為犯錯機率之高,簡直是超乎想像。原來人類真不是什麼好東西,連個耗材都做不好,是一種顯而易見的 bug。

陳大衛的腦中響起了唧唧聲響,他沒有立刻想應對那個聲音,腳持續著移動,穿過有點陰暗的小街巷。遠方的燈火閃爍著,照亮著巷弄牆壁上的斑駁破損。盡頭有扇綠色陳舊的大門,突然門打開了,一個高大的高加索人走了出來。

陳大衛沒有意外或害怕,他一聲不吭地側過身體,擠進了門內。這個巨漢碰到了短小亞洲人的手肘,他嘴角曲線一翹,轉過腰身朝向陳大衛的方向,大喊了一聲:「小朋友要回家了!」

陳大衛停下腳步,抬起頭看著巨漢說:「是的,曼寧先生。」

曼寧不屑地說:「又是無效工作的一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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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這個問題不知怎的,讓我有點惱火。」陳大衛內心疲憊地說著。

幾秒後,巨漢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:「又是無效工作的一天。」一個不屑的渾厚男聲傳來,發音和先前一模一樣,是個英格蘭人。

現在陳大衛更火了。

「巴拉拉!」他被自己的回答嚇了一跳。他本來打算說「不要煩我」(在他看來是很合理的回應),卻無法正常說話。

「小朋友,」曼寧說,「又是無效工作的一天?」

排除故障法的時間到了。這次來說『Hello』看看。」

「阿嚕?」他說。

「小朋友,你又過了無效工作的一天?」

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

大衛想搞清楚狀況,可是能力有限。他看不見,甚至一點感覺都沒有。等等,不對,他有感覺到什麼。陳大衛正躺著,躺在一張軟軟的東西上,是張床。大衛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是閉起來的。也好,閉著也好,他想要好好躺著就好,什麼事都不想。

為什麼曼寧先生出現在我的夢裡?

別想。
別想。
可惡,別去想!

「唉,剛剛好像有點動靜。」

大衛的鼻子在動。他感覺到了。別想,別去想!

什麼都別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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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26號

我猛然睜開眼睛,炫目的強光燒得視網膜一陣灼痛。

「靠北喔。」我又罵了臺灣的國罵。

繼續靠意志力撐住眼皮,眼前的一切全是白色的,雜揉著不同深淺的沈重。

「偵測到眼球運動。」不斷折磨著我的渾厚嗓音說著:「又是個無效工作的一天?」

刺眼的白光逐漸柔和,我的眼睛慢慢適應光線,開始能識別周遭的輪廓,但還沒看出個所以然。好吧

我的手腕能動嗎?不行。腳呢?也不行。嘴巴總可以吧?

我從剛才就一直在講話,雖然不是什麼有意義的字句,但至少能發出聲音。

「死。」

「小朋友。你又過了無效工作的一天?」

眼前那些朦朧的形體越來越清晰。我躺在床上,正確地說,應該是一張塞滿我身體的白色布沙發。LED 燈投下的燈光打在我的身上,天花板有橫著通過的水管。

更詭異的是,身旁站立著圓柱體狀的物體。半個人高,白色的外殼像是一臺大型的空氣清淨機。柱體上懸著一對表面帶著髮絲紋的鋼製手臂,有手背、腕節、指根、指腹和每一道幾乎被拋光到不可見的接縫。

那不是一隻完整包覆的仿生手,它不像人皮那麼光滑連續,也不像舊時代工業機械的粗糙暴露,沒有螺絲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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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桿或油管在外面。它介於兩者之間。外層除了金屬質感的指節和掌骨,裡面還有暗色滑軌、銀色的肌腱線,以及幾粒像魚鱗排列的微型感測片。

我看著這隻努力偽裝成普通人手的機械手臂,實在很難表達什麼好感。

「啊哦,是。」我回答著。這樣不知可不可以呢?

「小朋友,又是無效工作的一天?」

可惡。我用盡吃奶的力氣,努力集中意志力和內在的每一分能量。心裡開始發慌,別緊張,我可以做到的。

「不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謝天謝地,我是能說話的,應該吧。

我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。等等,我在哪呢?我必須振作起來,清醒過來!我坐起身子,白色圓柱體離得很近,機械臂就離我十來公分的距離,掌心的攝影鏡頭正閃爍著綠色的光。垂下眼睛打量身體,只看見自己一絲不掛,身上的衣服零散掉落在地板上,與另外一座大量舊衣服堆疊而成的小山,形成了海上仙島的奇境。

機械運作聲響伴隨著喇叭播出的輕柔音樂,還有水流過的管線聲音。

「啊,原來我在工作室啊。」我自言自語著。

「你昨天睡得非常差,」圓柱體這麼說著,「真不知道你昨天為何又是無效的一天?」

「閉嘴!」我不耐煩地吼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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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作日期:5/23

我試著挪移手指。他們很聽話,依照大腦指示移動自己。OK,看起來有進步的樣子。

「偵測到無效運動,」曼尼說:「請保持不動。」

「為什麼呢?為」

曼尼用那帶有髮絲紋的機械手臂突然伸向我,動作快如閃電,我還來不及回過神,它們就已經為我套上一件 TC 斜紋布材質的工程夾克。袖口磨擦皮膚有輕微塑膠纖維感,味道不怎麼好聞,有種熱掉的塑膠、金屬粉塵、橡膠手套、機房冷空氣混在一起的感覺。

我抬起左手,感覺沒什麼力氣。我再次試試右手,嗯,感覺一樣沒力。我努力坐正身體,努力睜開雙眼,努力調整焦距,但腦中仍然有股濃厚的大霧。

話說我要幹嘛來著?我為什麼穿上工程夾克?我似乎靈魂還沒回來,聲音有些模糊。

「曼尼。」

電腦沒有回應。

我又舉幾下手臂,扭扭頭頸,轉轉眼珠子,情況確實有些好轉。我用雙掌撐起身體,使勁推著床板,推開床板,軀幹如同火箭升空,我起身了。

環視四周環境。房間不大。床、書桌、收納、燈光、金屬衣櫃都在合理可控的範圍內。這是一個明顯的單人房,床靠牆,書桌靠另一邊,中間有狹長通道。整個空間不是為了招待朋友,也沒有意圖展現社交生活,只有一種受控制過的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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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滑動一條腿,探出床緣,大腦突然感到一陣晃動。機械臂猛然地伸向我,我瑟縮了一下,它們停下動作,在附近繞轉,大概是怕我摔下床時想抓住我,或是當作一根可以拉起我身體的桿子。

「偵測到無效又危險的動作。」

電腦再度開口。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「拜託,開玩笑?」我翻白眼回答著。

「錯誤回答,沒有人會叫拜託。」

第二次嘗試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我收回白眼,準備回答。

「呃。」

「錯誤。」

第三次嘗試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我這時候只感覺天旋地轉,胃中一陣翻騰。我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是誰,是工程師、臺灣人、留學生,還是什麼人?或許是某種潮濕鮮紅的器官。總之,我大腦一陣大霧來襲。

「錯誤。」

下一秒,眼前一點一點浮現白色網點,越來越多,滿到眼中畫面被白色薄霧吞沒。我的視線變得可怕地狹窄,我覺得天花板逐漸佔領了雙眼。

「喔,等一下啊」我自喃著。

機械手臂把我輕輕地放回床上。

我再次斷線了。